【原文75】未持脉时,病人手叉自冒心,师因教试令咳而不咳者,此必两耳聋无闻也。所以然者,以重发汗,虚故如此。发汗后,饮水多必喘,以水灌之亦喘。
一、静态解读(病因,病机,症状,用方)
本条原文论述了太阳病过汗伤阳及误治致喘的两种变证。其病机在于“重发汗”导致心肾阳气严重虚损。
第一段(“未持脉时……虚故如此”):
症状:患者未经诊脉,便以手交叉覆盖、按捺心胸部位(“手叉自冒心”),为自觉心下悸动不宁,欲以外力按压以求缓解之象。医者试探令其咳嗽,患者不咳,并非不愿,而是“两耳聋无闻”,说明听力严重下降。
病因与病机:为“重发汗”所致。过汗严重损伤心阳与肾阳。汗为心液,过汗则心阳随汗外泄,心阳虚则心下悸动不安,故“手叉自冒心”。肾开窍于耳,肾阳(元阳)大虚,精气不能上充于耳窍,故致耳聋失聪。此乃阳气虚惫,心神浮越,清窍失养的危重之候。
用方:虽未列方,但据病机,当急温少阴,回阳固脱。可参考桂枝甘草汤(温通心阳)或茯苓四逆汤(回阳益阴)等方化裁,峻补阳气,交通心肾。
第二段(“发汗后……以水灌之亦喘”):
症状:发汗后出现喘息。
病因与病机:两种情况。
1. “饮水多必喘”:发汗后,阳气已伤,胃气亦弱。若大量急促饮水,阳虚不能运化,水饮停聚于胃,上逆犯肺,肺气失宣,故作喘。
2. “以水灌之亦喘”:发汗后,腠理疏松,卫阳不足。若以冷水洗浴(“水灌”),寒水之气从皮毛直侵,使表阳更伤,肺卫闭郁,肺失宣降,亦致喘。
用方:本属汗后调理失当引发的变证。前者水饮内停致喘,可考虑茯苓甘草汤或小青龙汤(视表证有无)温化水饮;后者寒邪外束致喘,可考虑桂枝加厚朴杏子汤解表宣肺平喘。以顾护阳气、调和营卫为要。
病理链条:太阳病发汗(治疗)→ 重发汗(误治)→ 心肾阳虚(本质)→ 出现心悸、耳聋(虚证)→ 再遇饮水过多或寒水外袭(再误)→ 引发喘证(虚实夹杂)。

二、动态解读(时间,体质,病源,运气)
时间节律与发病背景
条文列于太阳病篇,其发病与加重时间可对应于五运六气的终之气(公历11月22日至次年1月20日)。主气为太阳寒水,气候严寒,万物封藏,人体阳气亦潜藏于内。在“寒盛阳潜”的时令,若患太阳表证,本应谨慎发汗以顾护阳气。若医者不察时令特点而“重发汗”,则极易过度耗散本已潜藏的阳气,导致心肾阳虚之变证。为“虚故如此”提供了天时层面的解释。
体质特征
易发本证的个体,常具有特定的“运气体质”。文中提出,生于寅年或申年之六气人,其司天之气为少阳相火,在泉之气为厥阴风木,形成“火风相煽”的先天体质倾向。其体质特点是阳气偏旺,阴液易亏,易从热化,其生理平衡点对津液与阳气的消耗更为敏感。
动态病源
将具有“火风相煽”体质,置于终之气太阳寒水主令的严寒环境中,便构成了“寒包火”的初始病理:外有寒邪束表,内有郁热(或潜在热倾向)。此时若感风寒,常规发汗本属正治。但若体质本有阴分不足之潜因,或医者汗不得法而“重发汗”,则极易出现两种转归:
一是辛温发散过度,不仅未能透解内郁之热,反使阳气与津液随汗大泄,直接触发心肾阳衰、清窍失养的危证(如耳聋、心悸);
二是在汗后阳气暂虚、腠理疏松的状态下,再遇“饮水多”或“以水灌之”等不当调护,内外水寒之邪乘虚袭肺,导致喘证。这便是外感治疗与体质、时令因素交织互动所形成的复杂病机。
五运六气病机
以原文所举的癸酉年与己酉年终之气为例,其运气深刻诠释了本条病机。
癸酉年终之气:客气为少阴君火,加临于主气太阳寒水之上,形成“冬行夏令”的“候反温”异常气候。对于“火风”体质者,气候外寒乍温,内热易动,本就容易罹患温病或外寒内热证。若在本环境中误用重汗,阳气外泄与内热耗津双重作用,更易致虚。
己酉年终之气:客气同样为少阴君火,气候亦“候反温”。岁运为土运不及,风木易乘,故全年多风。风火燥相合,易伤津液。体质本就“火风相煽”者,津液已易亏,再逢此温燥多风之冬令,复经重汗,阴损及阳,致阳虚耳聋、心悸,其理甚明。
二者运气描述中均提到“民乃康平,其病温”,提示这是一种在整体气候偏温背景下发生的特殊病证类型,与常规严寒伤阳有所不同。其“宜治少阴之客”的治法原则,也暗示了病位已涉少阴(心肾)。
与相关条文的动态比对
本条(第75条)与第64条(“发汗过多,其人叉手自冒心,心下悸,欲得按者,桂枝甘草汤主之”)均论述汗后心阳虚。因二者体质基础与发病时间不同:64条更多关联于“火燥”体质在壬申、戊申年终之气,特定运气下津伤热化明显;本条则聚焦于“火风”体质在己酉、癸酉年终之气“寒水”与“君火”交织的气候下,更易出现阳气暴脱与清窍失养的重证。虽未出方,但为医者提供了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的辨证思路。
三、易经数理探析(己酉、癸酉,旅卦、渐卦)
《伤寒论》的深邃,不仅在于医学,其条文序次与运气、易理亦存在关联。以易经卦象解读条文时,可提供另一种哲学高度的启示。
癸酉术数嵌“渐卦”(风山渐)
癸酉纳音为“剑锋金”,其终之气火水相薄,阳气浮动。对应的渐卦(䷴),上巽(风)下艮(山),有“女归吉”之象,寓意循序渐进、徐缓而行。此卦象与癸酉年终之气“火气符会而为行令……若有邪气则中行令。中行令者,其病徐而持也”的描述高度契合。“其病徐而持”,指病情进展相对和缓但持续,正合“渐”卦之义。
卦爻应病:渐卦上九爻辞:“鸿渐于逵,其羽可用为仪,吉。”鸿雁徐徐降落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,其羽毛可作为典礼的装饰,吉祥。此爻位居卦极,象征过程完成。映射于病机,过汗(重发汗)如同鸿雁奋力高飞至极,消耗殆尽(阳气虚极),最终只能缓缓落地(出现虚证)。爻辞虽言“吉”,但前提是“其羽可用为仪”,即残余的阳气(羽仪)若能得以妥善固护与利用(回阳救逆),方可转危为安。暗示了本条第一段病证虽危,但若辨证准确,救治得法,尚有回转之机。
己酉术数嵌“旅卦”(火山旅)
己酉纳音亦为“大驿土”,其终之气土运不及,风火相值,变动不居。对应的旅卦(䷷),上离(火)下艮(山),为羁旅在外、漂泊不定之象。火在山上,势难久留,恰如阳气浮越于上,不能归藏于下。
卦爻应病:旅卦上九爻辞:“鸟焚其巢,旅人先笑后号啕。丧牛于易,凶。”鸟巢被焚,旅人先喜后悲;在田畔失去了牛,大凶。此爻极度凶险,生动刻画了阳浮阴竭、根基尽毁的危局。“鸟焚其巢”比喻“火风相煽”体质在异常温燥气候下,阴液被灼(巢焚);“先笑后号啕”犹如发汗后表证暂解(先笑),随即出现阳虚重证(后号啕);“丧牛于易”中,“牛”在易学中象征坤土、脾阳与阴血之载物,在田畔(“易”,边界)丧失,喻指在表里交界、气血营卫层面,因重汗与误治,丧失了关键的脾胃阳气与阴液载体,导致虚阳浮越,喘悸并作,故判为“凶”。与本条所述汗后阳虚、再误致喘的进行性恶化病势若合符节。
象理贯通
“渐卦”与“旅卦”虽一缓一急,但共同揭示了在本条特定运气(己酉、癸酉)背景下,疾病发展的矛盾:阳气的耗散与浮越。“渐卦”警示阳气是在看似和缓的“温”的环境中逐渐消耗致虚;“旅卦”则警示阳气如旅人无归,浮越焚巢,终致大凶。两卦共同指向了治疗此类病证的根本大法:戒峻汗,固阳根,引火归元。为理解条文“虚故如此”的机理,以及为何此类证候凶险需特别谨慎。
【参考文献】
1. 张仲景. 伤寒论[M]. 北京: 人民卫生出版社, 200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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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 刘力红. 思考中医[M]. 桂林: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 2006.
6. 李阳波. 开启中医之门——运气学导论[M]. 北京: 中国中医药出版社, 2018.
7. 朱熹. 周易本义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2009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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